收入不平等的解決之道

2018年05月16日

一本新書提出,更多的市場力量能夠提升窮人的收入

解決不平等問題的建議方案經常可見,效果也總是令人沮喪。自由派想加稅;保守派想減稅;特朗普模式的民粹主義派則想拒絕移民並限制對外貿易。中間派的商界人士試圖在陳舊的思路中找到方向。難道沒有人提出新思路嗎?

其實是有的。一個重要的新思路,就是發揮市場的強大力量,將他們推入以前從未發揮過作用的生活內容中。與此同時,設計出一種利用市場力量來提升窮人收入的機制。這種思路在手段上是保守的(因為保守派喜歡市場),但目的卻是自由派的。這就像將一隻老虎放出籠子,然後在其背上裝一個鞍座。而這可能就是當今世界所需要的東西。

請更認真地對待市場,這是一本驚人之作發出的呐喊。這本書名為《激進市場:徹底根除資本主義和民主,建設公正社會》(Radical Markets:Uprooting Capitalism and Democracy for a Just Society),於5月8日出版。書的作者是芝加哥大學法學院教授波斯納(Eric Posner)和微軟首席研究員、經濟學家韋爾(Glen Weyl)。他們聰明地打破了舊習慣,在書中提出了種種想法,猶如火爐上烤粟米時蹦開的粟米粒。

某些想法在被採納之前,人們總是會認為它們不可能實現,或者是有攻擊性的,而被採納後,它們卻又被神秘地評價為「顯而易見」。《激進市場》中的想法仍然處於第一階段:不可能,有攻擊性,或兩者兼有。韋爾宣稱對此毫不介意:「學生們的反應與老年人的反應非常不同。大多數老年人對此不屑一顧。但這種反應激發了學生的興趣。當他們聽到一種激情澎湃、可爭取更美好未來的觀點時,他們將之視為一個反叛的機會。」

該書第一個違反常理的想法,就是讓人們自行為其財產設定估值,從而決定他們想要支付多少財產稅。這將涉及各種財產,而不僅僅是房地產。為什麼人們不會為他們的財產設置極低的估值,從而降低他們的稅負?因為還有如下一點:法律將規定,無論何時,你都必須按照你聲稱的價格將每樣財產出售給想要買下的任何人。這一規定將激勵人們誠實估值。為了確保人們有紀念意義的物品不被奪愛,傳家寶可以被排除在外。

這種機制的結果是,沒有人會真正擁有任何東西。事實上他們會以自己年度稅款總額為價格,將自己的東西租出去。激進左派有一句口號叫做「財產是贓物」,而本書作者則宣稱,「財產是壟斷」——他們不喜歡壟斷。

將財產變成基本上誰都可以爭奪的東西,這將使基礎設施更容易建設,無需再通過國家徵收權來獲得土地。如果某人的某處物業對於某個基建項目而言非清理不可,此人將被要求以其公佈的要價出售。對企業而言,這將是一種誘惑。對於窮人和中產階級來說,激進市場的做法會將稅負轉嫁給富人,因為他們擁有這個世界上大部份的東西。

自我評估不是一個全新的想法。比如,要解散某個50%對50%的合夥關係,就有一個經過時間檢驗的方式:每個合作夥伴都要提交一個投標價格,之後,獲勝者必須以兩個投標的均價購買失敗者的股份。這被稱為「德州槍戰」(Texas shootout)。作者提到了一些擴展了這個思路的經濟學家,但他們也承認,沒有人像他們這樣將之大肆擴展——他們建議從小規模施行開始,將該方法應用於互聯網域名、電視廣播和美國西部的放牧權等公共產品。

本文沒有足夠的空間來一一講述那本書中的所有想法。但另外一個重要的想法需要提一下,那就是修正民主:給人們設定一個選票預算,讓他們在自認合適的時候使用,這樣他們就會跳過一些選舉,將選票節省下來,投給他們非常關心的候選人或問題。你也可以投票反對候選人——這是一個目前不可能的策略。作者寫道,這個思路旨在確定「少數人群的強烈偏好是否超過了大多數人群的弱偏好」。為了防止狂熱份子在一次選舉中投光所有的選票,從而支配選舉,你為一個問題或一個候選人每多投出一票,其權重都會比之前一張票小。作者以一種書呆子才會喜歡的姿態將這種安排稱為「二次投票」(quadratic voting),因為投票權會隨著投票次數的平方根增加。

和對財產價值的自我評估一樣,「二次投票」也會鼓勵人們誠實對待自己的偏好。它也容易幫助那些不會吸引大量「反對票」的中間派候選人。作者估計,如果按他們的方法進行的話,溫和的共和黨人可能會贏得2016年的選舉,特朗普「最不可能勝選」。 作者寫道,除了選舉,「二次投票」還可以用來改善Airbnb和Uber等公司的投票和評分系統。他們和另外兩人組建了一家公司,名為集體決策引擎(Collective Decision Engines),以求將該策略商業化。

為了與壟斷力量作鬥爭,波斯納和韋爾建議將貝萊德(BlackRock)、領航(Vanguard)、富達(Fidelity)和道富(State Street)等大型資產管理公司的手腳捆在一起。他們指出,研究顯示,航空和銀行業等行業的價格競爭較少,因為大型投資者在該行業互為競爭對手的多家企業擁有股份。價格戰可能有助於一家公司勝出,並贏得市場份額,但這會損害整個行業的利潤,因此不符合大型投資者的利益。這些大型投資者可以悄悄地影響相關企業的行政總裁,來降低這種風險。波斯納和韋爾的解決方案很簡單:他們不是去指責這些大公司的違規做法,而是表示,不應該允許他們在特定行業擁有超過一家公司的大量股份(即不超過1%)。被動投資者則可以盡可能多地擁有自己想要的股份。

這本書中最大膽或者說至少是最讓人發瘋的一個想法是:讓每個美國公民無限期地作保一名來自另一個國家的移民工人。移民工人將向美國擔保人支付一筆商定的款項;而如果該移民工人失蹤,為之作保的美國人將會被罰款。作者說,最大的受益者將是移民工人,因為相比於他們本可以賺取回國的收入,他們的工資將會飆升。但是,美國人也會部份因為一個特別有爭議的設計而獲利:不設最低工資。

波斯納和韋爾寫道,與移民工人競爭就業機會的美國公民可能會遭受工資下行的壓力,但他們也可以從移民工人身上掙到一些錢,這是現在他們無法得到的。兩位作者認為,這將會改善目前的情況——在目前情況下,企業和外國保姆的富裕僱主是唯一可以為移民工人提供擔保並受益的群體。

最嚴厲的批評者將這一概念與非自願勞役相提並論。網站Very Smart Brothas的總編輯達蒙(Damon Young)表示,「如果普利茲有一項『白人至上寫作獎』(Writing While Aggressively White),那這個想法將得到提名。」韋爾的回應是:「如果美國人能因移民而獲利,他們會逐漸了解到這個世界的問題和人們自由流動的好處。」

波斯納和韋爾習慣於撩撥人們的火氣。波斯納是一位多產的隨筆作家,和他父親、最近退休的聯邦上訴法官波斯納一樣,是一位自由派思想家。韋爾也不是一個循規蹈矩之人。2007年,他成為普林斯頓同班同學的代表作畢業致辭,同時也完成了博士學位的大部份研究。「我想我從未教過比他更聰明的學生,」當時在普林斯頓教哲學的紐約大學教授阿皮亞(Kwame Anthony Appiah)說。然而十年後,韋爾卻正在為微軟工作。在一封電子郵件中,韋爾寫道:「追求我擁有的主題並沒有對我的學術生涯產生多大幫助,也沒有讓經濟學家們喜歡上我。」

毫不奇怪,波斯納和韋爾的堅定支持者中也有同樣的摒棄舊習者。其中一位是24歲的俄羅斯籍加拿大人布特林(Vitalik Buterin),他是繼比特幣之後第二流行的加密貨幣Ethereum的共同創辦人。在4月份發表於其網站的一篇關於該書的學術論文中,布特林贊同作者的觀點,即市場和產權是「在社會中構建的東西」,而不只是在大自然中發現的物體,並且可以用「可能遠遠好於如今」的方式加以設計。對於《激進市場》中關於如何幫助人們通過市場力量獲取自身數據控制權的一章,他大加贊同:「看看Ethereum社區正在做的事情吧,個人數據市場啊。」

《激進市場》可能會受到一些人的冷落,因為這些人已經習慣於將市場視為讓富人更富、讓窮人更窮的機制。但並非所有的自由派都以這種方式看待事情。如果非要點名哪些人肯定會討厭這本書,你可能會想到哈佛大學政治哲學家桑德爾(Michael Sandel),他的著作一貫譴責市場化傾向敗壞了社會道德和公民理想。他最近推出了一個視頻播客,內容基於其最新著作《金錢買不到:市場的道德極限》(What Money Can’t Buy: The Moral Limits of Markets)。然而桑德爾在這本書中發現了很多喜歡的東西。比如,他在一封電子郵件中寫道:「他們對財產和財富而非勞工徵稅的理由很好,應該會爭取到對於以市場手段解決所有公共問題持懷疑態度的人的支持。」

在政治上,韋爾是兩位作者中自由派屬性更強的一位。他將波斯納形容為一個憤世嫉俗的人,後者鄙視「社會主義廢話」,其目標是「揭露極其荒謬的標準世界觀」,同時卻自讓是一名受《國際歌》啟發的理想主義者(《國際歌》是一首社會主義讚歌)。韋爾說,他們兩人交換審閱了彼此負責的章節。「我們的觀點都出現在了書中。這讓它們的力量更強大了,」他說。

《激進市場》是對哥倫比亞大學經濟學家維克瑞(William Vickrey)的紀念。出生於加拿大的維克瑞對於如何將拍賣應用於解決社會問題頗有研究。兩位作者寫道,「維克瑞是經濟學專業的尤達大師(Master Yoda)」,他不識常理,無憂無慮,避世隱居,心不在焉,總是提出一系列常人難以理解但卻可以改變世界的見解。」維克瑞於1996年死於心臟病發作,而就在幾天前,他獲得了當年的諾貝爾經濟學獎。去世之際,他正在前往加拿大參加一次會議的路上,警方在紐約市以北30英哩處發現他摔倒在汽車車輪的後面。

弗里德曼(Milton Friedman)是一位偉大的自由派經濟學家和諾貝爾獎獲得者,在維克瑞逝世十年後離開人間。他也激勵了波斯納和韋爾,但出於另一個原因,那就的他的無畏。「弗里德曼從不妥協,」韋爾說,「他會追求每個人都相信的事情。他會乾脆地擺出觀點,哪怕這給人們帶來問題。這是一種令人難以置信的有說服力的風格。」

換句話說,波斯納和韋爾沒有通過公關公司或代表性民眾測試過他們的觀點。他們承認,「由於固執和偶爾極端化的韌性的存在,人性總有一種方法可以擊敗深思熟慮後的最佳方案。」但他們指出,《激進市場》中的一些想法已然滲透到日常生活中。例如,網絡上的廣告空間正借由他們的英雄維克瑞建議的拍賣類型而不斷重新分配。他們寫道:「大多數新穎的概念最初看起來都很牽強。」――Peter Coy;譯 永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