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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 年 02 月 19 日

彭博商業周刊

食安危機 檢驗商機

2014年11月26日

「食品安全的問題在於,供應鏈極端複雜,全世界都一樣」

食管法修正案是台灣因應近年頻傳的食安危機所做的補救

今年11月18日,台灣《食品安全衛生管理法》修正草案經立法院三讀通過,共修正20條條文,包括提高黑心廠商罰款,最高達20億元新台幣,並規定食品廠需分廠分照,建立追蹤、追溯系統,加強政府治理;未來,召集相關部門首長、專家學者及民間團體代表共同建立食品衛生安全預警及稽核制度;而一定規模以上業者,必須設立實驗室,自主檢驗。

食管法修正案是台灣因應近年頻傳的食安危機所做的補救。從2011年起,塑化劑、瘦肉精、毒澱粉、劣質米、到黑心油事件,一再重創台灣美食王國的聲譽。台灣的食安檢驗到底出了什麼問題?全球食安檢驗趨勢又是如何? SGS全球總裁Chris Kirk近日到訪台灣,接受《彭博商業周刊/中文版》專訪提到,「食品安全的問題在於,供應鏈極端複雜,全世界都一樣。政府必須施加壓力,不管是透過罰款,或是第三方機構的監督。」

總公司設於瑞士日內瓦的SGS集團(Société Générale de Surveillance;台譯,台灣檢驗科技公司;中譯,SGS通標標準技術有限公司),創立於1878年,遍佈全球150個國家,是世界營收最大的檢驗、測試、驗證集團,業務橫跨消費品檢測、工業、國際驗證、環境、生命科學、農產、海事、礦產、石化和公共事業。Chris Kirk負責SGS東南亞、澳洲、紐西蘭、印度、及全球礦產事業群多年後,於2006年後升任SGS全球CEO,任內歷經歐洲經濟衰退及多次金融風暴,業績仍成長近60%,約20億瑞士法郎。

SGS涵蓋的業務領域很廣,過去幾年哪個事業項目成長最快?

石化檢驗的業績一直是最大的(2013年佔營收19.6%),但近年消費性產品的測試檢驗呈爆發性成長。兩個原因造成這個趨勢,首先,產品安全的概念漸受重視,除了注重產品可以依法規運作,還要用起來安全,比如說,手機的電波是否會傷害大腦。第二,產品型態(Modality)急速擴張,越來越多不一樣的產品。十年前,你並不會兩年換一次手機,iPhone第一代到iPhone6都需要檢驗;十年前你買電視,並沒有藍牙,當大量的新產品到市場上,人們有更多選擇,但每一項都需要檢驗。更多選擇,意味著更多產品,也意味著更多檢驗需求。

全球檢驗發展目前主要的趨勢是什麼?

過去,我們主要參與船貿貨品的檢驗。然而,貿易產品如果等到上船前或入港前才檢驗,風險很高,不一定能滿足買賣方的需求,也無法確定過程的風險,於是我們逐漸移向整個價值鏈(Value chain)。比如說,石油檢驗從油井到油管分送到最後分裝;非基因改造的黃豆,從種子、種植、倉儲到上貨船,我們一一把關。食品檢驗也是同樣的道理,這罐礦泉水,如果你只測試成品,太晚了。它可能經過很多環境的污染。所以我們去他們的工廠檢驗測試也必須確認製作過程並不會遭受污染。然後在它裝瓶前再測試一次。SGS控管了整個價值鏈。這也是SGS做生意的方式。當我們接觸產品的機會越多次,越能確保產品的安全,也能開創更多服務機會。

全球來看,亞洲市場還在快速成長?

是,目前亞洲市場成長最快,佔全球SGS營收超過三分之一。亞洲市場包括東亞、南亞、中國及紐西蘭、澳洲。我們很早就到亞洲了,SGS在1952年就到台灣,那時以農業及船務為主,都是基礎檢驗測試,而進入大陸是1990年。

亞洲的私營部門較有活力,而且亞洲是世界消費品的製造供應中心,那是SGS重要的業務來源。雖然我們在歐洲很強,但成長就是1%至2%。歐洲市場比較辛苦,市場成長有限,但亞洲,大家都希望亞洲成長。思維不一樣。所以跟其他地方比起來,在亞洲我們提升更多的創新服務,我現在飛亞洲的時間比以前多。

亞洲裡面,台灣與大陸市場成長的速度一樣快。在台灣,我的朋友東亞區營運總監(COO)兼台灣總裁楊崑山(DennisYang)做得非常好,他有一條自己的街道。(台灣SGS在新北市五股工業區是規模最大的公司,有八棟建築物)Dennis帶領台灣SGS深入產業經濟的每個環節,不只是消費性產品,還有公共建設與工業產品,包括高鐵。至於近來大家重視的食品安全檢驗,我們是政府重要的合作夥伴之一。

台灣政府與SGS的合作關係是近來才變得密切嗎?

2008年毒奶粉事件後才開始,之前也有。但那之後,SGS幾乎深入每次危機,包括塑化劑等。政府資源有限,沒有足夠的儀器測試所有樣本,無法即時滿足每項需求。但政府委託與信賴我們的協助,當然,是付費的。當政府意識到SGS是可靠的提供者,合作關係也變成長期。

全球來看,哪個地方的食品安全從政府法規或是整體環境的制度比較完整,台灣可以參考的?

在食品安全主要是比利時、德國,SGS在德國的實驗室則是標竿,我們可以從這兩個地方得到很多最新、最專業的檢驗資料。當我們做越多檢驗,我們也培養與聚集更多專家,提升檢驗的技術。

意思是,在經歷幾次食安危機後,台灣也有可能因為檢驗技術的提高,變成歐洲的德國或比利時嗎?

絕對,我們在台灣發展出很多新技術;台灣在檢驗方面,很有可能發展成亞洲食安的標竿。

目前有哪些因應食品安全問題而發展出的檢驗技術?

透過Polymerase Chain Reaction(聚合酶鏈反應),可以檢驗食物中與特定細菌的關係,像是指紋鑑定一樣。以前檢驗,培養細菌需要三、四天,很花時間;這項技術只需要幾分鐘,而且可以辨識非常特殊的細菌。2011年,歐洲爆發毒黃瓜疫情時,導致多人死亡,比利時SGS發明這種檢驗方式,以很快的速度辨識當時非常頑劣兇猛的病毒。(東亞營運長楊崑山補充:台灣接下來會走向「摻偽」的檢驗,譬如假蜂蜜。我們慢慢會走向產地驗證,例如,該產品說來自台灣,到底是不是真的來自台灣?還是越南?同位素是非常專精的檢驗方式,同樣是運用DNA的概念,但做法不同。)

這幾年聽到很多出事的都是大廠商,但消費者信賴大品牌,消費者可以怎麼辦?

政府須嚴格的控管,才能掌控問題。在大型供應鏈中,總是有人想走捷徑,希望降低成本,但相對的也延伸食安問題。

政府如何施展公權力?歐洲好像做得比較好?

政府必須施加壓力,不管是透過罰款,或是第三方機構的監督。食品安全的問題在於,供應鏈極端複雜,全世界都一樣。比如說三文治,火腿來自德國,奶油來自英國,芥末來自法國,麵包來自法國,萵苣來自西班牙等,為了掌握一個小小三文治的安全,這裡每一個環節都必須掌握到,不能不透過控管,歐洲就強制要求。

重點還是業者能不能自律?

我認為,罰則必須大到能夠讓業者警惕。

台灣現在面臨一個問題是,食品業者到底能不能介入?如果要建立食品安全委員會,業者能不能參與?如何避免業者球員兼裁判?

業者必須參與,如果他們不參與,他們會找方法逃避法規,但如果他們參與,他們就無法逃避。不過,管制應該分三層,第一層是食品業者自我評估,第二層是獨立的第三方公正的檢驗,然後是政府的管控,政府應該又有一定的懲罰機制。(東亞區營運總監楊崑山補充:食品業應該加入,但是到底要找業者,還是公會,值得考慮。)

對中小型的業者來說,檢查費用是一筆不小的成本,SGS怎麼說服他們?對,2008年以前,很多業者會說,幹嘛送檢驗,我們做的是信用。但食安事件發生後,他們開始警覺,這是一個自我推力。

食安風暴後,越來越多店家會貼出SGS的檢驗證明來背書。你們怎麼管控?

這必須靠消費者辨明,還有政府稽查。SGS有一個公開的安心資訊平台網站,每個消費者都可以查詢。

台灣與日本都出現很多在地小農合作的組織,他們希望在全球生產體系中維持自主性?

我認為這個趨勢是好的。然而,縮短食物里程,並不會讓食物的供應鏈變得更簡單。大廠傾向系統性的管控,他們會分析確保食物不受細菌污染,你可以說,手工出品的產品,縮短了食物供應鏈,另一方面,食品污染的可能性反而提高,需要想辦法平衡。就我而言,我寧願選擇在工廠正確生產出來的食物。

全聯超市也跟小農合作,對SGS來說,帶來哪些挑戰?

對我們來說,沒有問題。對大型通路來說,他們會跟小農制訂規則,確認食物安全。所以對我們來說,沒有問題。

SGS跟很多大公司合作,替他們檢驗,但出問題的多數也是大公司。SGS怎麼平衡跟廠商的關係?

有些大公司,具備自己的研發單位與實驗室,但測試能力不足,或者沒有全部的檢驗設備與技術,因此希望結合SGS的專業。當他們對產品或檢驗狀況有疑慮,便寄樣本來,我們互相討論與合作。

像統一集團,是台灣最大的食品製造廠,將建造自己的食品安全檢驗中心。統一一直是SGS的重要客戶,你怎麼看廠商的自我檢驗?對你們業績是否有影響?

統一的食安檢驗中心,主要是對旗下產品進行每日管控。在行政院確立的食品安全三級品管原則下,我們合作不變。當然,先前他們寄給我們的樣本一定比較多,但影響不大。事實上,這幾年,台灣SGS食品檢驗的業績一直在增加。

頂新問題油事件引發網民全面抵制。你怎麼看這股抵制力量?

消費者抵制運動不只在台灣,全世界都是,以歐洲去年一月發生的馬肉事件來說好了(在英國和愛爾蘭超市出售的冷凍牛肉食品中,被發現含有馬肉),消費者的抵制確實逼使業者行動。問題在於,這股力量只會發生在食品安全危機爆發時。事情發生,才開始管控,這錯了,不是應該相反嗎?撰文/范榮靖、王思涵 編輯/劉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