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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 年 08 月 23 日

彭博商業周刊

林嵐:我的作品都是女性的

2019年03月19日

雕塑家林嵐

香港做雕塑的藝術家非常少,女性更少,如果在網絡上 搜尋女性雕塑家,五根手指頭就數得出來。林嵐(Jaffa Lam)是雕塑界的稀有動物,她說,「雕塑界的性別失衡從教育一路延伸到職場。老師、主管、老闆都是男性。他們買的機器很巨大,做傳統的木刻要求力氣與重量,所以你會覺得,我要長得跟男人一樣強壯我才能夠做雕塑。」但林嵐不甘被軀體所困,她創造了自己的語言,用可拆卸的部件製作大型混合媒介雕塑作品及裝置,將木頭的線條刻得溫暖、彎曲,她說:「我的作品都是女性的。」

別人常說林嵐的雕塑作品裡面有一種詩意,她回應:「我覺得那是山水的詩意,可遊、可居、可駐留。」她將她的柔軟歸功於在香港中文大學求學時期的師父張義。張義從來不在工作室上課,他們中午去陸羽茶室、下午去神州書店、晚上去沙田凱悅酒店樓上的酒吧,林嵐黏著張義三年,每天說雕塑。

「比如說我們去陸羽吃芝麻糕,我覺得芝麻糕的抖動很可愛,然後張義就會拿起芝麻糕放在我面前,說這種東西最吸引人。

現在想起來,我覺得他在說雕塑作品的體積、質地、動態與展示。」林嵐說她很感謝張義:「他沒有要我成為一個傳統的、很陽剛的雕塑家。」

林嵐認為她的所有作品都是「跟女性有關的」,像是《許願樹》。「許願樹我覺得是很女性的,因為你要許願你會向天后娘娘、觀音許願,是比較溫柔一點的東西。」林嵐的作品線條也一向溫暖,不是很剛硬的,像用回收水管製成的作品《我在聽,心在跳,手在動》也是把水管做成彎彎的、婉若的。

「傳統的男性作木刻,是腰間有一堆工具,站在木頭上用自己的重量把木頭壓住,但你看我的東西都是可以拆的,而且拆開後全部都是我可以負擔的重量。男性不會這樣想,所以我的作品都呈現出我是一個女性。在我自己設立的工作室,我也一定會幫女生買適合她們的器具,起碼讓女生不要怕雕塑,而且我會教暖雕塑,比較輕盈的東西,像是布、織品。」林嵐一路以來很小心地去塑造自己「女性雕塑家」的身份,如果她去走像男性雕刻家一樣的路,一定會在藝術創作的路上受到很多限制。

林嵐也常常跟不同界別的女性工作者合作,與香港婦女勞工協會的合作是她最為人知的其中一件作品。「我12歲開始在織衣廠裡面剪線頭。當時賺最多錢的不是我們,是車衣女工,那些女工都青春貌美、動作很快、賺錢多又有休息時間,我每天去工廠都很羨慕,覺得我以後要成為這樣的女孩,」林嵐說,「但後來我就做了藝術嘛,2008年那時候我剛從紐約回來,覺得藝術沒什麼好做,我就去了女工會看看我的朋友,她們是車衣服的。我不久就發現,她們很苦,因為紡織廠搬離香港,她們因此賺不了錢、找不到工作,有一些更遇上家暴、老公對她不好、包三奶等,我覺得很可惜。」於是2009年,當林嵐第一次收到國外的展覽邀請,「在德國那邊,還收到了artist fee(藝術家費用)」,她就想,不如拿這些錢請他們做吧。「所以這樣完成了第一件作品《降落傘》。這是後來《微

觀經濟》(Micro Economy)計劃的起點,好像一個小社會的經營,將夕陽產業跟藝術工業接起來。」

林嵐經常透過作品為香港女性發聲。後來她很關心家庭婦女,去年,林嵐以合作伙伴方式在2018歐洲藝術宣言展上展出一面婦女旗旌。發起這個計劃的藝術家想在世界各個地區call for flags,為弱勢社群發聲。「為什麼是旗呢?因為你揮舞這個旗子,就好像在為他們搖旗吶喊。他問我香港最應該為誰發聲?我就想,是家庭主婦。」林嵐說,她與很多勞工合作,香港婦女勞工協會會為勞工婦女發聲,會上街為清潔工人爭取合理工資,但沒有人會為家庭婦女爭取合理工資,因為她們的勞動是隱形的。在家裡帶小孩地位很低,會被人看不起,她最多就是孩子的媽媽。「我總覺得好像不只香港,女性不去工作,在家裡做家務、帶小孩,從來不被視為勞動,所以我覺得不只為勞工出聲,也要為這些女性出聲。」

林嵐說,作為一位女性雕刻家,因為性別而有不同待遇的現象在教育裡面比較明顯。「男學生常常會挑戰我們這些女老師,但是看見男老師的時候就乖乖的,不會挑戰,不會問一些很難聽的問題。比如說看我沒結婚,就問我是不是女同志,或是在我嚴厲批評他們的時候,在走廊上很大聲地喊老師妳更年期了嗎?我覺得這是很歧視的,是語言的暴力,你不會這樣問一個男老師。」

她認為這是結構的問題。沒有足夠的自覺也是一個因素。

「當我們談論女性議題的時候,很多人會覺得香港已經很平等了,你還講這些有的沒的做什麼?你看我們有一個女特首,還不公平嗎?但你會發現,女性受攻擊的時候,別人是攻擊他們的頭髮、妝容,你是以她的外貌作為工具對吧,沒有人會攻擊梁振英說,你為什麼長得那麼醜。」

浸大視覺藝術院副教授兼課程主任Peter Benz去年發表了一份名為Creative Livelihoods的研究報告,抽樣調查2001年至2015年藝術系及創意媒體系畢業生,發現平均71%畢業生是女性,但女藝術工作者有86%中途離場。林嵐作為一位老師,也觀察到了這樣的現象。

「我跟學生說, 芝加哥女子藝術學校於開校前在報紙上刊登招生簡章,很多女孩子聽到有這樣的一間女子藝術學校,馬上就報名了。但是當時這個學校還沒蓋起來,開課的第一天,他們到校門口發現學校還沒建成,創辦人跟他們說:『你們覺得這個世界上無端端的會有一個女子藝術學校嗎?沒有,但是從現在開始我們要建立一間。』所以那個學校的校舍全部都是第一屆學生蓋的。」

林嵐認為,解決性別不平等要回歸到廣大的、普及的教育裡面。「如果你從小就明白,女性是可以出聲的,而且你也關注自己的身體,你就會說,我提不起那個工具那又怎麼了,我可以找一些小工具呀。我現在一定要讓自己生存下去,而且要活得很好,無論如何也要做藝術。是爭一口氣。我的生存根本就是一個證明,證明就算這樣我也可以做藝術。」